第118章 初議親

忠順王回到府裏, 把如何安撫住水溶、讓他日後還能為自己所用的事，翻來覆去想了數遍。

他想得很深。

水溶這次立了大功，卻被父皇圈禁。換了誰, 心裏都會不平。日子久了，難免生出別的心思, 對自己怕也漸會生出憤懑。可你若給他一樣東西, 讓他知道還有人惦記他，還有人替他打算, 他便會記得這份情。将來需要他的時候，這份情, 就是他能替你賣命的理由。

水源想了許久, 最後得出結論：替他求娶林家女, 是能讓他最感恩戴德的方式。

可這件事, 難度很大。

當年父皇不許水溶與林如海聯姻, 是因為水溶是北靜王, 權勢正盛，林如海是心腹重臣，管着江南財賦。兩人若結了親, 便是朝中一大勢力。父皇忌諱這個，所以駁了德妃的請求。林如海也深知皇帝的忌諱, 所以主動避開，拒了這門親。

如今呢？父皇對水溶的态度，明面上是圈禁, 實則是把他藏起來，不讓他再卷進奪嫡的風波。可圈禁歸圈禁，皇家體面還是要的。水溶總不能一個人在府裏孤苦伶仃地過一輩子。父皇遲早要給他娶妻，以守人倫大道。這個時候, 水溶娶誰，都不涉朝局。林家女兒，父皇未必會攔。

可林家呢？

當年北靜王權勢正盛，林家都不願攀附。如今北靜王落魄如此，他們怕是更不肯了。誰願意把女兒嫁給一個被圈禁的王爺？這輩子能不能出府門都難說。


水源想明白了：這件事，從宮裏入手不行。父皇雖不會乾涉水溶娶林家女，但不代表他會主動表示支持。林如海是重臣，總不能讓臣子寒心，讓她家女兒一嫁人便是囚徒。只能是林家先願意，這件事才能行。

不能強來，需得徐徐圖之。

水源派人給秦可卿送了封信。秦可卿是最合适的傳話人。

秦可卿接到信，看了信，信上寫得很簡單：請她出面，約賈敏母女到元極觀一敘，替北靜王探探林家的口風。

秦可卿把信折好，壓在香爐下，第二日，她發了帖子，請賈敏母女到元極觀。

賈敏接到帖子，有些意外。秦可卿是“無事不登三寶殿”的人，上一次下帖子請賈府衆女兒去觀中賞雪，是謀劃探春的親事。這一次又是下帖子，還單請了林家母女，那定然是某些貴人有重要的話傳達，但又不能當面來講。這件事定然很重要，那貴人的身份也非一般，她是不能不去聽聽的。

元極觀在城外，依山而建。秋日裏山風涼得很，滿山的銀杏黃了大半，葉子落了一地。秦可卿在觀中一間靜室裏見了她們，奉了茶，說了些閑話。

秦可卿先是客氣地請了黛玉去院中賞秋景。賈敏和黛玉都知道，她是要說些重要話了。于是黛玉便帶着紫鳶出到院子裏撿銀杏葉子玩兒。

“林夫人，”秦可卿放下茶盞，“我今日請你們來，是有一件事，想跟夫人商議。”

賈敏道：“你說。”

秦可卿道：“北靜王被圈禁在府裏，身邊沒個人伺候。忠順王想替他選一位繼王妃，讓他府裏有個主母。不知林夫人怎麽看這事？”

賈敏手裏的茶盞停了一下。

她聽出了秦可卿話中的意思。

賈敏放下茶盞，臉色沉了下來，已然明白今日秦可卿給誰帶話，帶的是什麽話。忠順王居然打這個主意！何其歹毒！

賈府在王家大難中好容易逃過一劫，但已是元氣大傷，賈母驚吓過度現在還病着。而忠順王卻在這個時候拿捏林家，要給北靜王這樣一個被皇帝圈禁的人娶親，居然打上黛玉的主意！當日北靜王風光無限時林家尚且不願，何況他如今那個狀況？北靜王這輩子能不能出來都不知道，給他做妻，那就是直接嫁進一個囚籠！

他們怎麽有臉提這樣的要求？好在秦可卿知道分寸，沒把話直接問出來，而忠順王也沒到那無恥地步，若是直接到賈府求親或者請宮裏下旨，那是一點回旋餘地都沒有了。

賈敏稍緩了些臉色，盡量平息了口氣道：“北靜王爺金尊玉貴，即便是觸犯了聖顏被拘在府裏不得出來，到底是天家骨肉，聖上仁慈，忠順王爺兄弟情深，為他擇貴女婚配也是該當的。若是往日，以我們與王府的交情，也該到時送一份賀禮。只我家老爺剛遣人來京，說是在已上任安定，接我們母子去外任團聚，怕是趕不上這場熱鬧了。”

秦可卿默默地替賈敏添茶，她自然聽出了賈敏的拒絕言辭，順着賈敏的話道：“林夫人說得在理。北靜王爺乃天家骨肉，一時觸犯聖顏被聖上責怪，拘在府裏，但有忠順王爺周旋，聖上已是開解不少，怕是不幾日便能解了禁令。骨肉親情，總是割舍不斷的。就像府裏，老爺對二爺說起來那是一個恨，打起來恨不能打死，但那也是兒子，日常親友會見、經紀往來的，都是帶在身邊，呵護備至的。所以說吧，骨肉之間沒有隔夜仇。忠順王爺為北靜王爺的親事着忙，不瞞夫人說，那也是請示了宮裏的。不然以北靜王爺現在的情勢，他哪裏敢忤逆聖意自行裁決這般大事？”

秦可卿這話綿裏藏針，一是說水溶畢竟是皇帝親子又有忠順王照顧，将來的前程不會就此消沉；二是說皇帝對北靜王還念着情義，是默許了忠順王為北靜王張羅親事。

賈敏聽懂了，但她還是不能答應。不管北靜王現在是權勢正盛還是治罪落魄，她都不會替黛玉答應她曾堅決拒絕過的親事。

賈敏淡淡道：“天家骨肉一家親，是天下人的福氣。”她放下茶碗，吩咐丫鬟去尋黛玉，“告訴姑娘，我們這就家去了。”她轉頭這才向秦可卿告辭，“叨擾了真人這半日，我們這就告辭了。”

秦可卿見賈敏如此決絕，忍不住提醒道：“夫人，天下之情，重在雪中送炭。朝中局勢已漸明朗，夫人何不再細想想？或者給林大人去封信，細說些今日西山景色，後再做打算？”

賈敏沉默。她知道秦可卿的提醒是對的。如此決絕地拒絕親事，得罪的不是北靜王，而是忠順王。朝堂之事她一個婦人也不懂，忠順王做此事的背後到底有沒有皇帝的意思？這還是得問過林如海才是。

賈敏輕輕颔首，便起身離開。

馬車上，黛玉依偎着賈敏，她見賈敏面色不善，便猜測出了何事：“太太，可是忠順王爺給您出了什麽難題？”

賈敏一愣，又一想，以黛玉的聰慧敏銳，來時怕是就知道了此行并非賞秋，而是忠順王府有什麽不能直接找林家說的話，要秦可卿傳達。黛玉自小就有主見，特別是終身大事，先是拒絕了北靜王爺的好意，後又拒絕了賈府提親，她心裏到底怎麽想的呢？

早日知道華青慘逝，她還擔心黛玉承受不了，會做出什麽激烈的事，卻不想她不過悲傷了幾日，便很快恢複，心情倒比早些時日更好些。女兒大了，她是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麽了。她原以為黛玉是存了對華青的心思，現在看來卻又不像。

于是她便将忠順王之意告訴了黛玉。

黛玉這幾日正為青華擔心，想着該如何幫他脫開困局。她今日來元極觀，便是想從秦可卿這裏聽些宮中對北靜王的态度。她方才趁着賈敏去淨手時會過秦可卿，秦可卿拉着她的手甚為可親，不等她問，倒主動跟她講了北靜王如今看着兇險實則最為安全等話，言外之意，等忠順王徹底逆勢而上那日，就是北靜王出頭之日。

林黛玉是豁出去了的心思，雖知不妥，但此次是她最後的機會。她對秦可卿道：“聽聞北靜王爺遣散了全府服侍人等，不知道他一個人在府裏該如何生活了。”

秦可卿聞雅音知弦意，雖未全明白黛玉心意，但見她神色頗為真誠，知她是真心擔憂北靜王，便道：“聖上已準許将所有服侍人等都送回府中，一應供給待遇等都按皇子份例，勒令內務府不得克扣。王爺的生活是沒什麽問題的，只苦了他行武好動之人，被拘在王府那方寸天地不得出來罷了。聖上還憐他鳏居孤苦，有意給他尋門親事呢！”

黛玉怔怔看着秦可卿，一時間沒消化她在說什麽。秦可卿見黛玉并不抗拒的神色，心中愈發篤定，這林姑娘的情形怕是不大反對？

“只朝中之人，見風使舵、目光短淺的多，不知聖上對兒子的一番心意，還以為北靜王爺自此就落魄了。未曾細想，那到底是龍子鳳孫，不僅有聖上庇護還有兄弟扶持，哪能真的就落魄了？圈禁也不過是一時之計。那些聽聞要給王爺求娶就遠遠躲開的人，我這裏撂句話，是真真的糊塗人。”

“林妹妹，你覺得呢？”

黛玉一顆心終于落了地。她當然聽懂了秦可卿的意思，也知道了她這次請了自己母女二人的意圖。恰時賈敏回來，黛玉只微微對秦可卿颔首，輕聲道了句：“我明白。”

以秦可卿的聰慧，自然能看出黛玉是願意的意思。所以她雖未得賈敏答複，但卻篤定地對忠順王回了信，只一個字：“可。”

忠順王得了信，自然知道該如何做了。

這廂馬車裏，黛玉已想得明白。那人是青華，她的心思從懂情事以來都是在青華身上，從未改變過。不管他是閻王還是神仙，是和尚還是游方郎中，還是王爺，底子裏他只是青華。是那個護住她一生安穩的人，她夢裏追尋的是他身上清淡的荷香氣，是他淡然的微笑，是他無奈又寵溺的表情——

黛玉親耳聽見了賈敏說出忠順王有意為北靜王求娶自己的意思，那正合她心意，她感覺上蒼都在眷顧她。在她得知自己心意，為難他們之間的身份之差時，瞬間就出了這許多變故。她若不是信任青華的為人，都要懷疑北靜王的王妃到底為何而死了。此時不是思慮這些的時候，她只想圓滿，那是他欠她的，曾經承諾她的一生圓滿。

黛玉低了頭，撚着衣角：“太太，”她聲音很輕，卻很穩，“女兒願意。”

賈敏猛地瞪大眼，不可置信地看着她。

“玉兒，你說什麽？”

黛玉俯身跪了下去，再沉聲說了遍：“母親，女兒願意嫁給北靜王。”

“玉兒，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？他是被圈禁的人！你嫁過去，便是嫁給一個囚徒！”

黛玉擡起頭，看着賈敏，眼眶紅了，卻沒有掉淚。

“母親，女兒知道。可女兒也知道，北靜王是個真男兒。他替朝廷立了功，卻被圈禁，他沒有抱怨過一句。他怕連累府裏的人，把伺候的人都攆走了，一個人待在空蕩蕩的王府裏。這樣的人，值得女兒嫁。”

賈敏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
“你是什麽時候……”

黛玉低下頭，輕聲說：“母親，女兒以前不懂事，總覺得姻緣要合自己的心意。可後來女兒想明白了。人不能只看眼前，看一個人要看他的真心，看局勢也要看長遠。北靜王如今落了難，可他不是尋常人。女兒相信，他很快會出來的。”

她頓了頓，又輕聲道：“母親，雪中送炭，比錦上添花強。女兒願意做那個雪中送炭的人。”

黛玉不能把自己真實心意告訴賈敏，因為那些回憶匪夷所思，許多細節她也想不明白，也說不清楚。所以她沒法跟賈敏解釋清楚，只是以利益剖析得失。

賈敏沉默了：“玉兒，這件事太大，我需得跟你父親商量。”

黛玉點了點頭。

從元極觀回來，賈敏把這幾日的事，從頭到尾想了一遍。黛玉說得句句在理——北靜王是個真男兒，人不能只看眼前，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強。可賈敏總覺得，女兒這番話裏，還有什麽沒說出來的東西。

她想起北靜王那與華青相似七八分的面容，心中有了個大膽猜測。若女兒真能從華青的死中走出來，那也好。但癡兒啊，她若只是找個替身，對北靜王沒有真心，未來一輩子可怎麽過？

可她又一想，世間兒女是不是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”，婚前多少未見過的男女也都這般過了一生？她這樣與林如海一見傾心的，到了婚姻之後不還是相敬如賓地一生。既然女兒同意，也就罷了。

賈敏寫了一封信，命人快馬送往湖廣。

可沒過幾日，湖廣的回信便到了。賈敏拆開信，愣住了。

林如海信中說，此事他已知曉，他剛接到吏部文書召他回京述職。

現在分管着吏部的親王便是忠順王。林如海回京的調令，那定然是出自他手了。

算着時間，忠順王一邊讓秦可卿試探賈敏意思，一邊已在朝堂做了調林如海回京的布局。他這般篤定調任林如海回京，那定然是得了宮裏皇上的默許。不然以忠順王的謹慎，不可能在沒有任何把握的情況下讓林家當家人回京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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